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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论高校教师十大互联网思维方式
来源|电化教育研究
李 芒, 李子运
(北京师范大学 教育学部, 北京 100875)
 
 
 
[摘 要] 互联网作为这个时代核心的工具形态,正在改变着人类反映世界的方式。人类应该采用互联网所规定的思维方式审视存在于互联网时代的万事万物。人类正是在这种不断改变反映方式的进程中获得进步的。基于互联网的本质特性和高校教师工作特点,提出高校教师应该具备的关联式思维、包纳式思维、生成式思维等十项互联网思维方式,以期帮助高校教师修正固有看法,以互联网为出发点审辨当下与未来的教育生态。
[关键词] 高校教师; 应变发展; 互联网思维
 
 
互联网的问世,刺激了人类的思维活动,使得思维方式发生了改变。互联网思维是对后现代思维方式的超越,后现代思维主张解构一切,而“解构”之后怎么办?后现代思维并没有给出答案。此刻,人们按照思维发展的基本路径,从工业时代“大而全”的整体观,逐步嬗变为后现代的解构观,进而又以螺旋式上升的方式发展为互联网思维的全局观。这是人类思维方式提升可能性的必然实现,标志着人类思维方式的进化和智慧水平划时代的发展。它反映了世界被解构之后又回归到更高层次的融合与系统化。“一切皆可连接”,新的关系意味着新的可能,这正是互联网的本质特性。
互联网思维方式是指由互联网规定的人类反映世界的形式,是人类认识世界的方法论。简而言之,互联网思维方式即带有互联网特征的思维方式。这种新型思维方式的实质则是运用互联网的模式思考和解决问题。这种思维方式并不只是针对互联网世界,而是面向整个人类世界的方方面面。
“互联网+”的理念,赋予教育新的形态,进而催生出了人类反映教育现象的独特方式。未来已经来临,并且已经流行。高校教师作为人类杰出的智慧团体,必须理性地反省自己在网络时代如何看待事物,如何应变自己思考的方法,不断创生出思考教育问题的新方法及新模式,并有效地使用这些模式探索新存在。对于高校教师而言,需要把握住以下十种互联网思维方式。
 
 
一、关联式思维
 
 
“当我们深思熟虑地考察自然界或人类历史,抑或我们自己的精神活动的时候,首先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幅由种种联系和相互作用无穷无尽地交织起来的画面。”[1]这是马克思主义对“普遍联系性”的经典论述,“尽管诞生在一个半多世纪之前,但历史和现实都证明它是科学的理论,迄今依然有着强大生命力”[2]。关联式思维是“世界普遍联系”原理与“互联网特性”相结合延伸出的思维方式,是指在解决和处理问题时看到事物的本质属性和内在规律,理性地将原本看似不相关的事物有意识地彼此关联起来。[3]关联式思维的深刻意义在于,可以打破人们固有的思维定式,以与原先不同的视角观察事物,更多地探索和生产新的事物。
在互联网语境中重点强调关联式思维,是因为“万物互联”已经从理想成为现实。而有效互联产生的前提则是在人们的思维中首先“关联”,这是一个“思想实验”的过程。“+”就是典型的关联式思维,即把“互联网”的先进性特征与教师自己所从事的“事”关联起来,探索其中可拓展的发展空间。有高校教师借用社区网站“豆瓣”的交流功能,来延伸课堂讨论,“社交软件”与“教学讨论”二者的关联产生了独具特色的教学模式,获得意想不到的互动效果,甚至强于许多专门为教学而设计的平台。在教育教学研究中,将成熟学科的研究范式、话语体系“平移”到自己所从事的学科之中,这种平移是基于研究主体对事物本质性的把握,从而将二者关联起来,就其本质而言也是关联式思维的结果。
目前,人类思维的内容、过程已被严重地“碎片化”,这就极大地增加了人类建立自己的认识体系、形成抽象概念和价值观以及人生观的难度。人的大脑会将思维材料体系化,利用自己所建构的体系认识世界、改造世界。怀特海指出:“体系是重要的,它对于讨论、利用以及批判充塞于我们经验中的那些思想是必要的。体系化是用从科学的专门化得出的方法对一般性的批判”[4]。很显然,作为人类,如果建立不起自己的思想体系,如果大脑中的材料都是具体、零散的问题,则无法进行深入思考。学生所进行的碎片化学习,不利于形成知识体系和整体性学术观。因此,教师需要采用关联式思维,与学生一道,将业已被碎片化的世界,按照自我逻辑进行重新加工,形成自己独特的思想体系。
 
 
二、包纳式思维
 
 
互联网时代要求个体以“包纳”的态度对待世界,并为形成包纳式思维提供了必要条件。包纳不同于简单的包容,包容可以是“不明确反对”但却“置之不理”,也许是一种软抵抗或一副高姿态的感觉。“包纳”在内心深处尊重他者存在的理由和价值,是胸怀博大的一种体现。大学教师应该保持“永远向所有可能世界开放着的创造性思想”[5]。
互联网时代,每一个个体都是世界的主人,更能够有机会发声,“全部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无疑是有生命的个体存在”[6]。任何力图控制他人思想的做法只可能在局域时空中存在,之后必然会被鄙弃。由于不同社会文化的作用,不同的人包纳内容、能力、限度是不同的。在我们的文化里,通常会对持有异见者挤兑、打压、不给发展的条件,这是人性自私基因所致,必须予以注意。现实中,高校教师通常个性鲜明、自我意识强大,是“最自我”的群体之一。互联网思维启示我们,高校教师不能坐等“被包纳”,而要胸怀博大,包纳天下。
  包纳会激发彼此的动力和潜能。亚洲开发银行最早提出“包容性增长”的概念,它的原始意义在于“确保机遇平等的社会包容性能减少风险,并能给最弱势群体带来缓冲的社会安全网”[7]。此思维方式同样适用于教育研究,真正的学者及各自的思想与理论都是平等的,应该彼此包纳。正如胡适所言,容忍比自由还更重要。[8]体会胡适先生的语意,可以认为,他人的理论与观点的内涵与外延,远远超乎于我们一般性的、短暂的想象与判断。如果只是停留在表层认识或者直觉的水平,就妄下结论,则往往会做出误判。因此,需要虚心涵泳。反对别人的观点,首先必须彻底了解别人的观点;否定一个学科,必须真正熟悉这个学科。真正学者的学术观点可能不同,但都在共同满足着相同的需求,都揣有高远的学术精神。这种精神来源于学者自身认识的价值,一位学者的价值不应影响另一位学者的价值,也不可裁判学者所采用的技术与方法的优劣。只能说各方存在差异,或对此话题存在异议。不同的流派之间,由于多种研究要素不同,因此,存在矛盾与碰撞。持不同观点之人可谈自己的观点,但应从内心尊重他人的观点,他人的存在是自己存在的条件,应该“善待他人的学问”,[9]其实,容忍即自由。这样,自身才能获得真正的“自觉”。
为师者应该提高自己对多元化存在的包纳能力。教师影响着学生的灵魂,间接影响着未来社会的形成,教师所面对的是充满各种可能性的年轻学子,每一个学生都是“可能性”的集合体,可能性是现实性的必要条件,教师的作用是将学生的可能性转化为现实性。而这种转化的前提就是教师“包纳”学生的多元可能性,即接受并认可学生的多元化特质。必须充分认识到,成功的标准不再是外在的,互联网时代每一个学生都能成功,“天生吾才必有用”的时代已经到来。如果教师思维中缺失包纳性,教育在某种意义上将是对学生个体本质力量的破坏,是对学生个体人格世界的挤压。
 
 
三、生成式思维
 
 
人与世界的关系既是预成性的,又是生成性的。教师已有的知识体系是预成性的存在,教师的责任之一就是向学生“授递”知识;但是,人类不可能停留在已有的认知水平上,必然朝向更加深刻、更有意义的“可能世界”前进,这就突显出“生成性”的必要性及价值。因此,教师不能只当知识的搬运工,而更应是引导学生由“可能生成现实”的激发者。互联网技术,使得人们的大脑获得了比以往更多的信息刺激,在思考问题、学习和教学的过程中,极易产生突发认识、思想与观点,这恰恰就是需要关注的生成性思维。因此,“教育即生成”绝非是一个简单的口号,而是有着深刻的人类学意义。
互联网语境中从教师发展的视角而言,“生成”具有三层含义。(1)关系的生成。“物体是实在的, 具有自足性、完整性,是本体论意义上实在的自然存在。”[10]但“作为实体的事物是自足的、封闭的、孤立的”[11]。这些封闭的、孤立的碎片借助互联网的关联功能,以试误的方式寻找同质性要素并与之对接构成关系,提升自己的生存度,这是互联网最让人着迷之处。教育系统是在与社会其他事物的共存中进化的,进化中充满了不可预测性、不确定性和偶然性。[12]事物之间存在着无数种排列组合方式,在没有产生“关系”之前,它们的作用非常有限,甚至很容易被损耗掉。在互联网上聚合的“关系”,表面上看起来非常之弱,但其中的潜能却不可估量,“弱关系”发挥着非常强大的作用。[13]因此,切不可因其“弱”而忽视它。大学教学以“去中心化”的教学关系为本质。以学生为中心和以教师为中心的教学具有同等的不全面性,使用“以……为中心”句式本身就存在着根本性问题,这种非此即彼、二元分立的思维方式已经不能真正把握和解释教学活动。教学是师生和生生以及相关者共同组成的一种教学关系,教学活动的一切结果皆在这些关系中生成。教师善于有效重构各教育元素之间的“关系”,是教育智慧的体现。尤其在互联网时代,大学课堂日趋走向线上线下、课上课下的融合式生成教学,互联网更有利于师生、生生形成相互作用的教学关系,高校教师必须“善假于物”,充分借助互联网技术的优势成就当代教育。(2)意义的生成。互联网时代,新事物层出不穷,如何将不断涌入眼帘的新事物融入自己的意义世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生存问题。作为高校教师,有责任帮助学习者生成对世界的理解,这种生成不同于将固有的世界观体系复制到学习者的头脑中,而在于让学习者生成自己的“意义世界”。马克思指出:“人的终极价值不在物那里,而在人自己身上,并且这种价值既不是人身上的理性或自我意识,也不是空洞的人的普遍性,而是人的自由自觉的生产性的生命活动及其全面发展,这种生产性的生命活动就是实践。”[14]因此,作为高校教师要关注“鲜活”的对象,把无穷无尽的事物映射成个体的意义世界,此意义世界并不遥远,就在学生周遭的现实生活之中。(3)现象的生成。在教育教学过程中,关系和意义要通过“现象”呈现出来才能被学生感知。“现象”在形式上一向被规定为作为存在及存在结构显现出来的东西。[15]这是现象学的表达,它们共同构成了事物是“是其所是”。事物自身无法表现自身,是人对它的认识构成了其表现形式。事物的表现方式总是多于人们的认识方式,因此,人类认识才永无止境。这一点对于教育而言非常有意义,教师将“符号之所指”“意识之所涉”变换成为学习者能理解的“现象”,“生成”既是对事物本身的探索,也是教育责任之所在。互联网是十分理想的“现象生成”工具。借助此平台,师生彼此向对方呈现自我,思想进入对方的意识时,意义被快速显性化出来;师生的思想变成文本、录制成语音或者微视频。从这个意义上说,生成是无形向有形的转化。
在教学实践中,由于受到“关系、意义和现象”生成思维方式的影响,卓越教师会意识到“教是为了不教”是教学目的和教学艺术的最高境界,教师所扮演的角色是汽车的点火器,学生才是发动机。正如苏格拉底所言,教育的智慧在于唤醒。卓越教师不仅能够清晰地教知识,而且更娴熟于用知识教,将知识作为支架,发展学生的各种智力因素和非智力因素,这是教学水平的飞跃;“球好练,练人难”,教知识易,铸就人性难,教到心里、学到思想上的东西难。师生应该在课堂上做应该做的事情,教学应该充满生气与活力。“大学存在的理由是,它使青年与老年人融为一体,对学术进行充满想象力的探索,从而在知识和追求生命的热情之间架起桥梁。”[16]教师应该激发、刺激学生,与学生进行互动研讨,使学生获得方法论上的收获,适度增加课堂教学的深度、难度、广度、强度、高度和温度。在生成性思维方式的指引下,教师与学生在教学过程中,应该能够体会到教学所带来的、其他人类活动难以代替的、不可自已的激情、兴奋、愉快、满足以及幸福。
 
 
四、溯源式思维
 
 
溯源式思维是互联网时代人们所必需的思维方式,即以主体特有的定力、判断力和求真精神,在信息化浪潮中去粗存精、去伪存真。现在社会上、网络上的教学信息乱象丛生,是非共存,经转发后产生了“三人成虎”效应。为了给学生奠定平实的基础,高校教师必须独具慧眼,秉承学者“怀疑一切”的学风,坚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追根溯源,做好把关人。
大学教育充满了人文性,这种人文性需要高校教师像蜜蜂一样在人类文化的丛林中精准汲取百花之精华酝酿而成,而非网络信息世界那样的漏洞百出。哈佛大学前校长陆登庭说:“一所大学如果不能在各个重要的学科领域都竭尽全力,包括对于探究人文价值、社会结构及其历史发展等多种社会形态以及人类传统、文化和世界观起核心作用的人文学科领域,它就不可能真正成为一所杰出的大学。”[17]当今,互联网是人类的信息库,高校教师不可能绕开它的存在,溯源式思维是解决“信息多”与“真知少”之间矛盾的关键。若使互联网在大学教育过程中真正发挥作用,则要求教师竭尽全力挖掘信息之正“根”,这里的“根”包含三层含义。
第一是真实性。在史学研究中有“校勘学”,这是一门“比勘文字、篇籍的异同,纠正其讹误,力求接近原文真相的学问”[18]。互联网信息浩若烟海,其中充斥大量的不实信息;碎片化文本承载着信息片段,脱离整体性的语境后已难辨真伪。在此情境之中,高校教师必须像史学家“校勘”一般,“纠正所言之讹误,力求接近事实之真相”。高校教师在教育过程中所操持和生成的是供学习者学习和分析的人类知识,必须做到准确无误。这是“求真”最基本的要求。高校教师不可像草根大众一般随意炮制心灵鸡汤娱人娱己。
第二是合理性。教育之所以可能,是因为人与人之间天然的具有“同理”之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是典型的写照。拿一个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的东西去教育他人是不可思议的。这种合理性最基本的特征就是“自洽”,自洽的必要条件是依据和逻辑,这个依据就是“根”,有了依据和逻辑之后,合理性便自然产生。互联网世界里无“根”的东西太多,人们通常只在感官层“图新鲜”,而不愿意付诸理性求证其合理性,大部分时候是“姑且一听”,若不关乎自己的切身利益,通常会置若罔闻。高校教师代表着人类社会主流发展方向,面对的是人类社会的未来,这要求教育过程必须具有合理性。
第三是价值性。“真”与“合理”未必就有价值,“不真”和“不完全合理”的未必就没有价值,这恰恰是人文性最具魅力的特点,人文关涉心灵之事,而非仅关乎头脑。溯源式思维需要高校教师在平凡中看到卓越、在杂乱中看到条理、在有形中看到无形、在微观中看到整体,从而挖掘出“真”“理”与“价值”。
溯源式思维是智慧的表现形式,在深思中成就从容,在理性的世界里享受真知之美,在乱花渐欲迷人眼的互联网纷繁中谨慎审视、辨别思考,面对信息、思想、话语做到“心出于思而得之”。
 
 
五、托付式思维
 
 
“托付”原本是一个社会生活中的概念,意指“将人、事、物交由他人负责”。后来演变成一个法学术语,托付在普通法上的历史至少有500多年了,1947年加利福尼亚州通过了首部《托付法》,是目前世界上公认的最先进的托付成文法。[19]之所以能从一个生活概念演变成一个法学术语并非偶然,个体生存于有限的现实世界里,但人们的精神空间却是无限的,个体的命运受各种可能性的引导,个体终其一生也无法在现实世界里完成精神世界里的所有可能之事,因此,必须把原本属于自己的诸多权利“让渡”出去。“国家是社会契约的产物,每个缔约者把自己的权利让渡给整个社会。”[20]人类历史不乏以身家性命相托的事,中国著名的元杂剧《赵氏孤儿》中一个重要的戏剧元素就是“托付”。可见,托付是人类重要的生存方式之一。
互联网作为现代技术系统,已经成为个体生存的巨大“座架”,个体于其中如同航天员置身航天器之中,不得不将诸多“权利”让渡给技术系统,这种让渡关系是如此自然,以至于人们乐在其中。比如,现代人将钱存入网络银行里,并使用手机进行买卖交易,如果用唯物主义的观点来看,这个过程的实质是银行的计算机网络系统里储存了一些代码而已。试想,如果银行的计算机网络系统崩溃了,结果会如何?怎么能说明你拥有的财富?然而,今天的人们并不这样考虑问题。互联网的智能性特征越是明显,就越能够“理解”人之所需,并能够按照人之所需提供相应的技术支持。在此环境中的人们就越来越多地将自身职能托付给网络完成。网络教学系统通过对学习者学习路径的跟踪及对所提交学习材料的分析,得出学习者基本情况的描述,如学业成绩,这是教师将对学习的评价过程托付给网络教育系统来完成的案例。马化腾提出的“自留半条命,把另外半条命交付出去”[21]的思路是值得重视的。
众所周知,托付是以信任为前提的,欲托付对方首先需要信任对方。而能够真正信任对方,谈何容易。十分遗憾的是,目前我国社会的诚信度还有待提升,“不放心”的情况比比皆是。不论是在线上还是在线下实现真正的托付,不断积累信任性关系至关重要。在此,托付式思维方式成为一种“倒逼”因素,可重建信任。这是人类思维方式能够推动社会进步的最好佐证。[21]托付式思维方式对提升我国社会成员的互信度具有重要推动作用,能够帮助人们体会与增强相互之间的信任感。
从教师发展的角度而言,教师应该信任现代技术系统。这样,我们的心灵才可能摆脱小概率事件所带来的恐惧,使得原有的可能性转化为现实性。在教育生态中,教育者充分相信学生性本善,将人类文明的传承与绽放托付给他们;在教学过程中,教师充分肯定学生的能力与期待,将对真善美的发现与践行之任托付他们;在自我成长中,教师充分利用现代技术的优势,减少重复、低效、无价值的行为,提升自我效率、改善自我体验、增强幸福感。
“托付式思维”在未来高技术社会中表现得越发突出,就越有理由相信,不久将会形成关于托付的学说。现代化的基本特征之一是社会风险的凸显,即社会不确定性的巨量增加,人类的生活也就不再像以往那样安稳和踏实。[22]“托付的必要性”和“风险的必然性”之间会成为一对新的范畴,在人们相互依赖性日趋式微的社会,这一生存方式的健康形态要求个体成为“可托付”之人,如教师就是家长可以将自己孩子“托付于”的人。
 
 
六、独立式思维
 
 
独立是指不依靠其他事物或他人而存在或自立。独立式思维是指在观点庞杂的话语氛围中,既不刚愎自用、自说自话,也不耳软心活、人云亦云,而要用自己的感官去“感知”事物的表象和假象,用心去“看”事物的本质和特质,用脑去“理”事物的“所是”与“何以所是”。
互联网时代,在高校教师专业发展的语境中,之所以重提“独立式”思维,主要出于三个原因。一是由于社会主流教学舆论与理念支持的教育模式所具有的高压性,致使教师的思想意识被封闭在一个狭窄的空间,丧失了对可能性世界的想象。人们习惯于简单化地以文件的意识为自己的意识,以上级的指示为自己的行为准则。形成了由别人来替自己思考、替自己拿主意的惰性,失去了创造、超越的愿望和冲动。[23]二是由于学术霸权现象对教师话语表达的制约。学术霸权是我国精英文化与个人崇拜思想在教师中的反映。学问泰斗与智慧圣人一直在大众心中客观存在。这是普通教师独立人格丧失的一个哲学基础。[24]三是由于互联网技术的冲击,信息海量化使得社会个体开始自我怀疑。这种怀疑性特征一方面源自检索技术对“记忆”价值的消解,人们越来越不屑于记诵之学,模糊记忆代替了精准记忆,“知道专家”比学究更能旁征博引、更善于吸引人们眼球;另一方面源自网络世界对多元化的崇尚,任何一个观点都会有赞成方和反对方。教师所持有的观点不再具有传统意义上的权威性特征。此三者容易造成教师人格独立性的丧失。“我们从来都靠一种相反的情绪而成为情绪的主人。”[15]同样的,我们要靠独立式思维来平衡人格丧失,而成为自己。在互联网环境中,不存在小学者与大学者之分,大家具有同等的话语权力,每人都可独立地发表自己的思想和见解,而且十分便利。
高校教师有引领人类发展走向的使命,独立式思维是此使命得以实现的基本条件,否则人云亦云何以引领,只会步人后尘。在以经典为圣的历史上,人们遵照先贤的教化去做就够了。而在以人为本的互联网时代,一切体系化的存在都被解构为碎片,外在的规则来不及内化成为内心的善端,在换届中就被革掉。教学内容被允许大胆质疑,甚至教学目标、教育目的也被允许“自适应”。“互联网+”时代的教师需要独立思维以判断各种价值,超越时代的局限,辨别“恒常”与“流变”,把握具有永恒价值的教育本质,做一名独立不倚、卓尔不群的高校教师。
 
 
七、分享式思维
 
 
“分享”是指将属于自己的、具有“好”特征的事物(物、思想、感悟)给予他人享用。鼓励人们分享的名言、习语很多,赞扬分享精神的故事也很多。但关于“分享”问题的理论分析,无一例外地会引发“利己”和“利他”的辩论,这一争论在生物学、社会学、人类学、伦理学甚至哲学领域都有表现。亚当·斯密在《道德情操论》中认为同情之心是基本人性,但在《国富论》中却将人的行为动机归结为自私,这一矛盾被人们称为“斯密之谜”。[25]由于主题所限,本文不深入分析它的境脉,借用休谟批判霍布斯等人极端的人性自私论的话,即“人性具有利己与利他两个方面,两者在人性中分量相当”,[26]作为讨论“分享式思维”的依据。笔者认为“利己”和“利他”是统一的,人的行为总是受目的指引,“普遍联系性”把目的分散开去成为“目的域”,目的域既关涉自我也关涉他人,所以根本不存在绝对的利己和利他。
  由此可以得出结论,将自己分享于他人的同时,自己也在分享着他人。因此,分享即互利、分享即共荣、分享即开放。分享的结果会产生新发现、新思维、新需要和新气象。互联网为教师和学生提供了可以充分表达自我的生态环境,提供了新的人际互动、社群互动等分享方式,因此更加凸显了分享式思维方式在教师发展语境中的意义。互联网时代,决定个体成功的内部因素除去智商和情商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合商(Collaborative-intelligence Quotient,简称CQ),即合作智商,表现为个体与他人共同思考的能力。[27]若想提升CQ,就必须采用思维分享(Mind-Share)式的关系型思维方式,进行众化思考活动。对于思维分享,也可以作为一个理念来看待,人类的重大集体问题,一般是以良好人际关系为支撑的思维分享加以解决的。不同观点,甚至对立想法的碰撞,会产生思维火花,基于各种视角的想法都会派上用场。再不可不合时宜地保守封闭、与人隔绝、唱独角戏。目前,个体对社会的开放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人们愿意通过网络表现自我。这种行为极大地拓展了人们的视野,激发了个体的创造性,社会发展也愈发需要个体分享自己的智慧。这既是个体与社会的辩证关系,也是人性与文明的历史关系。“分享自己,收获世界”是这个互联网时代最基本的规则。
  连接一切是互联网的本质特征,而连接了之后则首先需要分享,分享赋予了连接人的意义。分享是共同思考和“去中心化”的前提,通过互联网能够从分享上升为集合,能够产生群体智能。因为互联网可以将人类零星分散的个体行为结成社会网络,最终转化为所有参与者受益的社会资本。群体智能是指群居动物通过协作表现出来的宏观智能行为。[21]人类的某个认识,经过反复交互、演化、修正,会在群体中形成共识。并且在群体中通过分享能够互相促进新理念、灵感、方法的产生,分享者对他人产生深刻影响。在现代科学研究过程中,及时深入地研讨与交流,是取得创新认识的重要途径,研讨对创新的意义越来越突显。分享背后确实还隐藏着人类共同的难言之隐,即人类凭借个体所具有的自存力量无法克服生存中的阻碍。255年前的卢梭就看到了这一点,“人类便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自存,除非是集合起来形成一种力量的总和才能够克服这种阻力”[28]。分享则活,封闭则亡。因此,高校教师需要转换惯有的思维定式,面对被喻为“新人类”的新时代学生,必须认真思考“何以为师”,[29]这是网络时代的重大教育课题。
  同时,分享式思维极力强调个体需要提升自身受他人影响的能力;只有具备了个体独立性,提高了个体能力,才能真正实现共享与协作。
 
 
八、淘金式思维
 
 
  为了适应工业社会“大而全”的基本特征,人们将智慧充分体现为“海绵式”思维方式以反映客体,这种思维方式就如同将海绵放入水中,最大限度地吸收水分一般,考察努力成效的指标是看吸收的水分量。海绵式思维方式有利于人类最大限度地接受更多信息,为今后的生活积累更多的知识。这是因为在当时的人类社会历史条件下,传播知识的渠道十分有限,社会总体信息量远不如今日庞大,信息量处于短缺状态,人们获得客观知识的活动本身也充满了艰辛。能够得到一本好书,能够见到一位学者,能够听到一场报告,都会显得弥足珍贵。因此,使用海绵式思维方式大量占有信息,然后再加以分析、感悟,是比较明智的选择。而这种海绵式思维方式从量出发,具有十分明显的被动性,只强调单方面的输入,缺乏对信息的主体性的积极思考,审辨性、自主性不足。
  在互联网时代,信息量已经大到了“虚无”的程度,如果现代人依然采用工业时代所推崇的海绵式思维方式认识世界、思考问题、解决问题,以增加对信息的占有量为终极目标,那么,必将被巨大的信息海洋所湮没。而淘金式思维是指人们充分发挥自身主体性,积极、精准、迅速地对信息的价值作出主观判断,对信息加以取舍,如淘金一般将所需信息捡拾出来。[3]淘金式思维方式是一种专家型思维,也是一种辨别性思维,具有一定的缄默性质,专家的直觉在此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披沙拣金的过程也就是教师积极主动地辨别、提取和加工主观认识的过程,也是追求重要思想观点的过程。[30]
 
 
九、求变式思维
 
 
  西方古典思想的典型特征是“分类—本质”思维,力图找到每一类事物的本质;现代思想的典型特征是“关系—变化”思维,认为事物普遍联系、变化永恒存在。古典思想的特征源于人们对自然宇宙的敬畏,力图掌握事物的普遍规律、驾驭因果获得安全感。现代人对自然宇宙的把握越多,越认识到人类的渺小,则不得不承认自身的有限性和世界的变化性。
  互联网为人类社会带来了深刻变化的可能性。从主体的角度而言,人们应该关注现代思维方式中的“变化”,不仅要承认变化的客观性,而且要主动地把握它,我们称之为求变式思维。互联网技术给人们带来的便利不胜枚举,增强了行为的效应,许多工作都可以通过鼠标和键盘来完成,这一特征极大地助长了人们的“惰性”。人的身体被日趋“固化”,已是明显的事实。实际上,人的思维也在不知不觉之间被“固化”,最终使得人的行为方式也在被“固化”。然而,没有了行为的改变,则一切都将原封不动,不会产生新的价值。如果有了跨界的想法,而没有跨界的行为变化,那么,跨界就只是一个观念,而非是一种行为方式。高校教师应该具有改造世界的激情和敢为天下先的勇气,顺势而为,在教学内容及教学方式等方面进行时代性变革。改变教学方式的意义并非只是局限在提高教学效率,发展学生抽象思维,培养学生的社会性等方面,改变教学方式的深层意义在于能够促进人类社会意识形态的进步。从单一性的“一讲到底”的灌输式课堂,逐步转变为研讨式、互动式、合作式课堂,关注自主学习,线上与线下相结合的学习过程,这种转变体现出一种对人类个体和人性的尊重,是在潜移默化地培育平等、民主和自由的价值观,而这三个要素恰恰是我国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中最重要的内容。由此可见,改变教学方式能够影响学生的思想意识,对社会的意识形态具有重大的影响力。
  彰显求变式思维是为了追求自我解放,而不是摆脱一种束缚却跳入另一种束缚之中而不自觉。作为高校教师,不但要深刻地意识到这一层含义,而且更要将此思维方式融入自己的言行之中,始终处于引领社会历史发展的位置,而不是满足眼前的小便利和行为定势,“一切有理想、有抱负的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都应该立时代之潮头”[2]。只有求变式思维才能清楚地看到潮头在何处,才能不畏惧潮头的变化而屹立其上。但是,在社会急剧变化的时代,传承也显得十分重要。在很多情况下,坚持也是创新。
 
 
十、有限式思维
 
 
  在“互联网+”时代,人们对互联网的认识已经超越了有用性思维的层次,几乎早已没有人再固执地认为互联网与己无关。人们开始从“信息化风险”的视角考察互联网的作用,对互联网,人们已经进入了有限性思维的阶段。所谓有限式思维是指将任何事物的作用都看作是有限度、有条件的。互联网技术所发挥的作用同样是有限度、有条件的。
  高校教师必须充分认识互联网作用的有限性,互联网不是教育唯一的救命稻草,它不是万能的,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技术绝不等于魔术,一字之差,谬之千里。有论者将信息技术想象成为一把锤子,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钉子一般,总想去敲打。其实,信息技术可以产生四种效果,绝对有效、有效、无效以及负效。[3]在很多的教学情境中,用了还不如不用。有的教师要求学生在课堂上使用iPad,只许敲字画图连线,而不许说话。为了使用信息工具,而放弃了面对面话语交流的最佳互动方式。乔布斯认为信息技术在教育领域所发挥的作用太少,而乔布斯不是通晓教育理论与实践的学者,他只是一位信息技术专家,所提之问纯属外行。依据目前信息技术自身“本领”而言,它已经最大限度地发挥了它所能够发挥的作用,已经在能够发挥作用的环节展现了它的风采。真理多向前半寸,就是谬误。教育教学的基本规律——教育属于一种精神范畴的事物,是人与人之间交往的过程,决定着信息技术使用的量与度。目前不少学校建设了未来教室,只是产生了表皮变化,而往往忽视信息技术带给教育的本质性影响。目前风靡神州的“翻转课堂”,不过是两位美国山区中学教师为了给没来上课的学生补课所采取的没有办法的办法,却在我们这里演变成了“全员皆翻”的全国性大规模群众运动。而这般行为恰恰严重违反了教学理论中的个性化原则。因此,用不用信息技术是个假问题,而在哪儿用、怎么用才是真问题。不是不用,而是慎用。
 
 
十一、结 语
 
  
人类无法使用昨天的思维方式解决今天和明天的问题。[31]然而,思维方式的转变并非自然而然的实现,它是人类积极主动自觉的精神行为。在人类的演进过程中,万事万物不怕想不到,只怕不会想。想不到还可以继续想,而如果不会想,则永远也不会想到。文明者是会想者,而愚昧者则是没有掌握先进的思维方式,不得要领地认识外界。尽管十分努力,但却距目标渐行渐远,南辕北辙。人类工具发展的车轮滚滚向前,但是不论工具如何发展,一定都是在人类的思考之中运作的,都是受人类思想与意识所控制。 
发表于《电化教育研究》2017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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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Ways of Thinking of University Teachers in the Age of the Internet
  LI Mang, LI Ziyun
  (Faculty of Education, Beijing Normal University, Beijing 100875)
  [Abstract] As a main tool of Information Age, the Internet is changing the way people think about and interact with the world. Human beings need to adopt new ways of thinking to approach everything in the world. We are making progress through the process of changing our ways of thinking and modes of interaction. Based on the nature of the Internet and characteristics of university teachers, we propose 10 ways of thinking in the age of the Internet for the purpose of reshaping university teachers' inherent perceptions and enhancing their abilities to probe the ecology of higher education now and in the future.
  [Keywords] University Teachers; Responsive Professional Development; Internet-related Ways of Thinking
【作者简介】李芒(1961—),男,北京人。教授,主要从事大学教师发展研究。E-mail:leemang@bnu.edu.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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